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恶女谋吉(5)

2018年03月01日22:38:41 来源: 作者:佚名 查看评论

陈祝躺在我怀里,伤口才刚合上便被马车颠裂,鲜血浸湿我的裙摆。箭自背后贯入擦着心房穿出,他好些次快熬不下去,睁眼见到我时干涩起皮的唇却蠕动,我趴下去,听到他说:"阿吉别怕。"我连哭都不曾,他却知让我别怕。

越过封地后,也因伯演只重农耕不擅屯兵,我们被王军打得连连逃窜。沿途百姓不堪战火,跟于残军后部一路相随。伯演体恤百姓,下令放慢行军速度,一连几日每日才仅行十里。如此还未等主力部队赶来,我们便要被一网剿尽。

我劝谏数回,伯演只说民心来归岂可弃置。我无奈,望着马车中依然昏迷的陈祝。军医说若不好生休养,即使救活也难得长寿。我叹口气,抬头去看伯演:"请殿下拟降表,由我出使送给幼常,但盼他还记得手足之情。"

在正殿见到幼常,我递上降表诉明伯演议和之心,伯演愿意承认他真皇之位而自身永居封地,只愿不再起刀兵殃及无辜。

幼常久久不言,降表被置于火盆中烧尽。他的沉默与反骨使我明白,他根本不是为皇位弑逊帝,他弑父只是因为想要杀逊帝。他也不是怕伯演夺回帝位才挥兵赶尽杀绝,他如此做,也单纯是要杀伯演。

良久后,幼常泠泠地望着我:"苏吉你觉得,朕该同意皇兄的和议吗?"

我叩首,抬头时道:"陛下不该。"他微微笑着,我道,"陛下应立即挥大军南下围杀伯演,将其封地纳回。来日夜长梦多,不如今朝斩草除根!微臣,愿弃暗投明辅佐陛下!"

觐见过后我驾马回伯演封地,连同带去幼常的五万军马,因此耽搁数日。两军隔河而望,我军从滞留在河这边的百姓开始屠起,血雨与火光冲天,半江瑟瑟半江红。

陈祝带伤立于对岸不敢置信地望着我,乱军之中我却可知他声音颤抖难止,他双目翕动流下泪来:"苏吉--!!"

我心中平静。我本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人,伯演与他性子都软,又听不进我的话,哪里是幼常的对手。那不如早择明主,人为鱼肉我作刀俎。

千万条命又如何,总归,没有自己的命来得要紧。

杀戮过后两岸静寂无声,竟能将我的话传到很远。我想起从前同陈祝说的孙膑庞涓,轻轻笑起来:"人生南北多歧路,君向潇湘,我向秦。"

自我转降,幼常几乎不再理朝政,军权都在我掌中。我掌军的方式很简单,大军过处片甲不留,行军之快几乎将伯演逼死。带来的坏处是我军名声十分不好,民心由初始偏移至如今完全背离。

面对破城之中百姓的乞呼,我从来无动于衷,却在一次见到残垣下相拥的两个少年时起了哀悯之心。我将两人救回,取名还安与君平。我教导两人权谋兵法,为的是乱世;也教授治国良方,为的是太平盛世。

说来好玩的是这两人分别与我和陈祝相似,大弟子还安生性狡黠多变心中藏诡,二弟子君平生性良善待人至诚。我试图从两人身上看到我与陈祝的更多影子,看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段命数。

百姓看透王军阴戾后纷纷转投伯演,粮草便不济,渐渐也有逃兵。伯演则在天时人和相佐下聚兵七万反扑秭归。

军队连绵涌来,远隔百里可见。幼常从观景台上走下,冲我笑道:"皇兄终于打来了。"

我拱手道:"微臣自然有计可退。"

幼常摇头:"打从见面起,苏吉你就一直对朕说谎。现在国都任你败光了,高兴吗?"他低头慢慢道,"总之,朕还是蛮高兴的。"他走入内殿,宽大的龙袍葳蕤生光却更衬他形销骨立,"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,好歹该得个好报。回去吧,去陈祝身边。"

这个少年帝王天生反骨,自幼待他最好的人只有伯演与葛颐。他恋慕长他六岁的葛颐,却也甘愿将她拱手相让给最敬爱的兄长。他保守自己的心,克制将她抢回的冲动。可他的父亲逊帝将葛颐误认为阴丹宿主,令她剖心而死,而他的兄长伯演,懦弱至护不住她。

幼常从来不是真正要将伯演逼至死路,只想掀起一场浩劫以此祭奠葛颐,而后在浩劫中了却性命。他知晓我的想法,于是任我搅弄风云,祸国殃民。

纵有天生尊贵的王命,奈运其何,运奈其何?遑论我这样的蝼蚁。

如果不是陈祝,我早早死在乱箭之下,痼疾掌中。

我朝幼常拱袖,心肠好的人都看不出我究竟想做什么,倒是两个喜怒无常的才互为知音,可我只能苦笑道:"微臣,哪有那个福气啊……"

时隔四年之久,伯演与陈祝率军攻破秭归。在那个深雪的夜里,幼常以贯穿葛颐心脏的剑刎颈自杀。而我备好一切,将还安与君平妥善送出,之后枯对两盏火烛,望着面前的一把冷剑,回味这场暌违四年、我梦中梦醒全是的重逢,问:"师兄,你要我死?"

陈祝对我已无温情,他的眼冷冰冰地回视,带了岁月隐忍雕刻的一丝冷血。他天性良善,想必此生只恨我一人。

恨我杀他无以为报救命之恩的师父,恨我危急之刻舍他一心信奉的明君伯演,恨我助纣为虐转投幼常为谋,恨我用兵如鬼坑杀十万降兵。

恨我,不是他护在掌上心尖那位也曾单纯稚弱的阿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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